當 AI 愈來愈了解你,我們應該如何保存自我?資料以外,更要保護心理土壤

· ArleeFather

投資的時候,我們知道不應該把所有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。

一間公司可能倒閉,一個市場可能逆轉,一項原本看似穩定的投資,也可能因為我們無法預計的事情失去價值。因此,即使某個選擇現在表現最好,我們仍會用分散投資保留退路。

但回到數碼生活,我們採取的做法可能剛好相反。

我們在 Facebook 看朋友近況,在 Instagram 和 Threads 接收新聞、娛樂、意見以及圍爐取暖,用 Messenger 和 WhatsApp 維持私人與工作聯絡。當 Meta 再把 Muse 這類 personal AI agent 放進同一個生態,它處理的便不只是我們看過甚麼,還可能包括我們準備做甚麼。

我們會要求它整理行程、閱讀電郵、比較產品、填寫表格、預約、購物,甚至在背景中替我們推進一個目標。

這令我想到一個比資料備份更難回答的問題:

如果我們不會把所有金錢放在同一個籃子,為甚麼會把注意力、記憶、關係、工作和判斷,逐步交給同一個數碼平台?

也許 AI 時代需要討論的,不只是如何保護資料,而是如何保存自我。

由娛樂、通訊到行動,平台正在佔據不同位置

單獨看每一件產品,都是在解決單一問題。

但把它們放在一起看,便會出現另一幅圖畫。

Meta 不只可能知道甚麼內容吸引我們。當使用者主動連接更多服務後,它的 agent 還可能接觸我們的日程、收件箱、購買意圖,以及完成任務所需要的背景資料。

Meta 對 Muse 的官方介紹指出,它可以連接電郵、Facebook、Instagram 和其他第三方服務,使用瀏覽器填寫表格、預約或購物,並在需要付款或對外行動時要求使用者批准。Meta 亦明確承認,把 inbox、calendar 和執行工具交給一個可以在背景工作的 agent,是一種新的安全挑戰。

這並不能證明 Meta 已經取得每一名使用者的完整數碼足跡,更不能直接推論它一定會濫用這些資料。使用者需要主動使用 Muse、連接服務和授予權限,產品的實際使用方式亦可能因地區和設定而不同。

但它至少顯示了一個清楚方向:

平台正在由觀察人的行為,走向理解人的意圖,再代表人採取行動。

真正的轉變:由知道你喜歡甚麼,到知道你準備做甚麼

傳統社交平台主要觀察已經發生的行為:

個人 AI agent 需要理解的卻更接近意圖:

前者是行為紀錄,後者開始接近一個人如何理解自己。

假如內容平台、通訊平台和個人 agent 屬於同一個生態,便有機會形成一條完整的循環:

平台決定我看見甚麼 → AI 根據這些材料理解我 → AI 建議下一步 → AI 協助完成行動 → 新行動再成為理解我的資料。

最值得擔心的未必是平台比我記得更多,而是它開始同時參與我的輸入、解釋和行動。

Muse 的商業價值,可能來自成為交易入口

最近有報道引用花旗估算,Meta 的 Muse 到 2030 年收入可能超過 270 億美元,當中大部分來自交易相關收入,其餘來自訂閱。

這是分析師的預測,不是 Meta 已經取得的收入,也不是一項必然實現的結果。Muse 推出時間仍短,下載量、活躍用戶、交易習慣和競爭環境都可以快速改變。

可是,這個預測仍然揭示了一個值得留意的商業想像:personal agent 不只是新的聊天工具,而可能成為人進入互聯網的 front door。

過去,我們自己搜尋、比較,再決定購買。將來,我們可能只要說出目標,agent 便替我們完成中間大部分步驟。

這會帶來一個很難避開的利益問題:

當提供建議的 agent,同時從完成交易中取得收入,它選擇的是最適合我的答案,還是最容易促成交易的答案?

這不代表所有 agent 的推薦必然偏頗。但只要建議、排序和收入來自同一套系統,使用者便需要知道推薦背後的利益、資料來源和選擇標準。

由 AI 改稱 SI,但我更想保留 MI

美國總統特朗普最近簽署行政命令,要求美國行政部門在官方通訊和文件中,盡量以 Super Intelligence(SI)取代 Artificial Intelligence(AI)。白宮的說法是,「artificial」令人覺得這種智能是假的,而「super intelligence」更能代表技術的能力和發展方向。

這是美國行政部門採用的政治和政策用語,不代表全球科技界已經把 AI 正式改名,也不代表今天所有 AI 系統已經達到研究語境中的 superintelligence。改變名稱,不會自動改變模型能力、錯誤率、權力關係或責任問題。

不過,這次改名本身仍很值得思考。

當我們把一件工具稱為 Artificial Intelligence,至少仍然提醒自己,這是一套由人建立、用資料訓練、受設計和商業制度限制的系統。

當名稱變成 Super Intelligence,語言便可能悄悄改變我們與工具的關係:它不再只是協助人的系統,而像一個天然比人更高、更快,也更值得服從的判斷者。

所以,AI 變成 SI 的同時,我反而覺得更需要提出另一個名稱:

MI 不是 Mission: Impossible,而是 My Intelligence。

MI 不是要和 AI 比較誰計算得更快,也不是否認 AI 在搜尋、整理、生成和執行上的能力。它代表的是:在使用更強大的外部智能時,我仍然要保留一套屬於自己的理解、記憶、判斷和責任。

我的 MI 包括:

如果 SI 的發展只是令我把更多判斷交出去,MI 便可能愈用愈弱。相反,如果我利用 AI 比較資料、找出盲點和驗證假設,但仍然保留自己的第一個版本與最後決定,外部智能才可能成為我的槓桿。

真正值得保存的,不是人類在每一項能力上都勝過 AI,而是我仍然知道哪一個問題值得問、哪一個答案不能照做,以及最後由誰承擔結果。

WhatsApp 有加密,不等於整個問題已經消失

討論這個問題時,需要分清楚目前已知的事實。

WhatsApp 表示,一般私人訊息和通話受端對端加密保護,Meta 不能讀取訊息內容,私人對話亦不會用來決定廣告。與 Meta AI 的對話則不同:AI 能夠讀取使用者主動傳給它的內容;Meta 亦提供 Incognito Chat 等更私密的使用模式。

Muse 的官方政策則表示,對話和 Virtual Machine 內的資料不會直接分享給 Meta 的廣告系統。但目前的架構並非以密碼學方式完全阻止 Meta 在支援、安全或營運需要時存取;Meta 表示更嚴格隔離的 Confidential VM 將在之後推出。

Meta 亦說明,Muse 的對話、工具調用和 subagent 之間的工作軌跡,經處理及移除部分個人識別資料後,可以預設用來訓練模型;使用者可以在設定中選擇退出。即使資料不直接進入廣告系統,Muse 代替使用者瀏覽網站、搜尋商品或完成交易,外部網站仍可能根據這些活動顯示廣告。

所以,更準確的問題不是「Meta 是否已經讀取所有東西」。至少根據現有官方說明,這個說法並不成立。

真正的問題是:

我們會不會因為方便,自願把原本分散在不同生活範圍的資料、權限和決定,逐步集中到同一個代理層?

我想起 Orwell 的《1984》

想到一家公司可能同時參與我們看見甚麼、與誰溝通、記得甚麼和採取甚麼行動,我最初想起「老大哥會知道」。

George Orwell 在 1949 年出版的小說《Nineteen Eighty-Four》中的 Big Brother 不只是知道居民做過甚麼。書中的 telescreen 一方面持續播放官方資訊,另一方面監察居民;Ministry of Truth 修改歷史紀錄;Newspeak 則透過縮窄語言,令人逐漸失去表達某些思想的能力。

當然,這與今天的數碼平台並不完全相同。

Orwell 描寫的是由極權政府強制執行的監控、宣傳與歷史改寫。今天的 Meta 是商業公司,WhatsApp 私人訊息有端對端加密,使用者亦不是在完全沒有選擇下被迫把所有服務連接到 Muse。把兩者直接畫上等號,會忽略制度、技術和權力來源的重大差異。

可是,兩者仍有三個相似的問題值得借用來思考。

第一,相同的畫面同時負責輸入和觀察

《1984》的 telescreen 同時播放內容和監察觀眾。今天的手機不等於 telescreen,但平台同樣可以一方面向我們推薦內容,另一方面記錄我們如何回應這些內容。

當 agent 再加入這個循環,它所接觸的便可能不只是觀看和點擊,而是我們提出的問題、正在形成的意圖,以及最後採取的行動。

第二,控制語言可能慢慢收窄問題

Newspeak 的可怕,不只是某些字被改名,而是語言愈來愈窄,最後令人難以形成不被系統容納的思想。

AI 改稱 SI 當然不等於 Newspeak,也不能單靠一次改名便推論政府正在控制思想。但它提醒我們,名稱並不中立。當 AI 被描述成「Super Intelligence」,人可能更容易把質疑工具理解為落後,把服從模型理解為理性。

同樣,如果平台和 AI 不斷把複雜問題整理成幾個看似完整的選項,我們也可能慢慢只在它提供的字句之中思考。

第三,誰保存記憶,誰便影響甚麼被視為真實

《1984》的 Winston 在 Ministry of Truth 重寫舊報章,再把原始紀錄投入 memory hole。今天的平台沒有以相同方式統一改寫歷史,但如果我的舊文章、照片、對話、搜尋和 AI 記憶全部只存在某個服務內,我所能找回的過去,便會受平台保存、排序、摘要和刪除方式影響。

這不是說平台已經可以任意改寫我的人生,而是指出一個較實際的依賴:當原始資料不在自己手上,我記得甚麼,可能愈來愈取決於系統願意讓我找回甚麼。

所以,今天的風險未必是一個強迫所有人服從的 Big Brother。

它也可能是一個非常方便、由我們主動餵養,而且逐漸成為唯一記憶和行動入口的 Big Brother。

《1984》最值得借用的提醒,不只是「有人正在看着我」,而是:當同一套系統控制輸入、語言和記憶,人會否逐漸失去在系統以外描述現實的能力?

資料可以備份,但心理土壤如何備份?

檔案遺失,我可以由硬碟、GitHub 或雲端備份還原。

但如果一個人的注意力、語言和判斷方式,長期由同一套推薦和 AI 回應塑造,我們又可以從哪裏還原?

我所說的「心理土壤」,不是一組可以下載的個人資料。它包括:

如果每一個空白都由內容填滿,每一個疑問都立即由 AI 回答,每一個選擇都由 agent 縮窄,心理土壤便可能逐漸失去多樣性。

這有點像農業上的 monoculture。單一作物在短期內容易管理,也可能有很高產量;但當環境改變、疾病出現或土壤失去平衡,整個系統會同時暴露於相同風險。

如果我們的新聞、娛樂、社交、工作和 AI 建議都由同一家公司提供,問題便不只是資料集中,也包括理解世界的方式變得集中。

保存自我,不是把自己固定下來

「保存自我」很容易令人想到把某個版本的自己完整封存,彷彿我的性格、觀點和習慣都不應該改變。

但真正值得保存的不是一個固定版本。

人本來就會改變。我可能因為新的經驗放棄以前的觀點,因為認識新的人重新理解一個問題,也可能承認自己多年來一直判斷錯誤。

需要保護的,是這種改變仍然可以由我參與:

保存自我,不是拒絕被改變,而是保留自己選擇如何改變的能力。

我可以怎樣主動保護自己的心理土壤?

我不認為答案是停止使用 Meta、WhatsApp 或 AI。這些工具確實有用,而且完全退出數碼平台對很多人的工作和關係並不現實。

較可行的方法,是像管理投資風險一樣,不把所有重要能力放在同一個籃子。

一、在 AI 整理以前,留下自己的第一個版本

當一個想法出現時,可以先用自己的語言寫下疑問、直覺和不確定,再請 AI 整理。

第一個版本未必完整,也可能很混亂。但它保留了思想還未被改寫成「合理答案」以前的形狀。

如果每次都先看 AI 的答案再開始寫,我很容易只在它提供的框架內選擇,而忘記自己原本在意甚麼。

二、把長期記憶保存在自己可以帶走的地方

重要筆記、文章、決定、來源和工作紀錄,應該保留在自己控制、可以搜尋和匯出的格式內。

這是我建立 Personal OS 時愈來愈重視的原則:AI 可以閱讀資料、協助分類和提出連結,但它不應該成為唯一的保存者。即使更換模型、服務停止或帳戶出現問題,原始檔案仍然存在。

Markdown、一般圖片和文件格式看起來沒有新平台那麼聰明,但它們較容易搬遷,也較少要求我把未來綁在單一公司的產品決定上。

三、分散資訊、模型和真人關係

不要讓同一個 feed 決定所有輸入,也不要讓同一個模型負責所有高風險判斷。

對重要問題,我可以:

真正的分散不只是擁有三個 AI 帳戶。如果三個模型讀取相似資料、追求相似的滿意度,它們仍可能提供看似不同、實際上非常接近的答案。

四、保留沒有被優化的時間

不是所有摩擦都應該被 AI 消除。

散步、手寫、發呆、閱讀一本不能立即摘要成行動的書,或者與朋友進行一段沒有明確目的的對話,看起來都不夠有效率。但新問題和新想法,往往在這些沒有被系統預先安排的空間出現。

AI 很擅長在已知條件下繼續推進。真人經驗和現實環境則會帶來原本沒有放進 prompt 的條件。

如果生活每一部分都只追求快速完成,我們可能得到更多答案,卻逐漸失去產生新問題的能力。

五、保留拒絕、撤銷和離開的能力

我不應該只問一個平台今天是否可信,也要問:如果有一天我不再信任它,我能否離開?

實際上可以檢查:

真正的自主,不是平台承諾永遠善用資料,而是平台改變政策、價格或方向時,我仍然有選擇。

Personal OS 應該是一座花園,不是一個監控自己的控制室

討論保存自我時,我亦需要警惕另一個極端。

我們可能為了保存自己,把所有情緒、對話、習慣和行為都記錄下來,再用 dashboard 評分自己。最後,Personal OS 由一個幫助思考的地方,變成另一套要求自己持續輸入、分類和提高表現的監察系統。

但心理土壤不可能完全結構化。

有些想法尚未成熟,有些矛盾不需要立即解決,有些經驗只是在多年後才看出意義。好的 Personal OS 應該容許這些內容暫時保持混亂,而不是急於把每件事變成任務、標籤或公開內容。

對我來說,Personal OS 比較像一座遊樂場:

Personal OS 的目的不應該是讓 AI 完全複製我,而是讓我在使用 AI 以後,仍然知道哪些選擇真正屬於自己。

做一次「保存自我」的小型檢查

這個星期,可以不用立即更換任何平台,只選一個重要決定,記錄以下五件事:

  1. 輸入:我最初從哪裏看見這個問題?
  2. 原始想法:在問 AI 以前,我自己怎樣理解?
  3. 影響:哪一個平台、模型或人物改變了我的判斷?
  4. 行動:最後的選擇是由我決定,還是由預設選項推動?
  5. 退出:如果明天不能再使用這個平台,我還能否找回資料和延續行動?

這五個問題不能消除平台集中、商業利益或 agent 安全風險,也不能證明某一種 Personal OS 比其他方法更能保護心理健康。

它只提供一個較小的起點:把原本看不見的依賴重新看見。

我們要保存的,不只是資料

資料可以複製,檔案可以備份,帳戶也可以重新建立。

但一個人的心理土壤,是由長期接收的資訊、親身經驗、真人關係、失敗、沉默和自己形成問題的過程累積而成。它不會因為按下一個 Export 按鈕便完整回來。

所以,當 AI 愈來愈了解我們,問題不應該只停留在「它保存了甚麼資料」。

我們還要問:

在平台替我記憶、建議和行動的同時,我是否仍然保留一塊不由它決定應該生長甚麼的土地?

投資分散,是為了在一個籃子失敗時仍有選擇。

保存自我也是一樣。不是因為所有平台都不可信,而是我們的記憶、判斷力和改變自己的能力,重要得不應該只由一個籃子承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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