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道自己不知道,才是學習的開始:AI 做 App 如何拆穿學習錯覺

· ArleeFather

我看過不少用 AI 做 App 的教學。

畫面上的過程通常很流暢:先告訴 AI 想做甚麼,再讓它建立頁面、加入功能,幾分鐘後,按鈕可以按,表格可以輸入,第一個 App 便出現在眼前。

看得多了,我自然產生一種感覺:原來做 App 已經沒有想像中困難。

這個感覺並不完全是錯的。AI 的確降低了入門門檻,也令我可以把以前只能放在腦裏的想法,變成一件可以操作的東西。我曾經用 AI 建立 MindComb,也試過在一天內做出一個符合自己工作流的番茄鐘工具。沒有 AI,我可能連開始也不敢。

可是,當我不再跟着教學,而是認真做自己的 App,另一件事才發生:

我不是突然變笨,而是第一次看見自己原來不知道多少。

資料應該怎樣組織?加入會員系統後,權限由誰管理?一項功能在本機可以使用,為甚麼部署後便出錯?AI 修改了一個檔案,其他頁面為甚麼突然失效?如果更新有問題,我能不能回到上一個可用版本?

做到這裏,我才開始明白:知道自己不知道,並不是學習的終點,而是學習真正開始的地方。

為甚麼看懂 AI 教學,仍然不等於自己會做?

看教學時,我們看見的是一條已經整理好的路。示範者知道下一步要按哪裏、要輸入甚麼,也知道哪些錯誤不需要放進影片。當每一步都能跟上,我們很容易把「我看得明白」誤認成「我已經掌握」。

這不只是 AI 教學才有的問題。一項包含六個實驗、合共 2,225 名參與者的研究發現,人們反覆觀看別人擲鏢、跳 moonwalk、玩遊戲或雜耍後,會更相信自己也掌握了相關技巧;但他們的實際表現並沒有同步改善。研究者指出,觀看讓人較容易記住要做哪些步驟,卻未必讓人知道親手做時是甚麼感覺。只要先讓參與者稍為接觸真正的任務,這種技能習得錯覺便會減弱。可參考原研究摘要:Easier Seen Than Done。

這項研究並不是研究 AI coding,因此不能直接說觀看 AI 教學一定產生相同效果。但它很能解釋我的經驗:教學讓我辨認出 prompt、頁面、database 和 deployment 等步驟,真正動手做,才讓我感受到每一個步驟之間的依賴、例外和代價。

AI 還令這個落差變得更特別。以前,不理解程式可能連第一個畫面也做不出來;現在,即使我對底層系統仍然陌生,AI 也可能先替我生成一個看起來完整的結果。作品可以跑在理解前面,信心也可能跑在能力前面。

「我以為我懂」本身就是一種學習問題

一項 2026 年的高中數學課研究,要求部分學生在筆記中不只抄下內容,還要寫出概念的意義、解題方法,以及自己仍未理解的地方。

接受這種「深度筆記」指引的學生,之後對課堂內容的理解較好。研究者發現,關鍵似乎不是他們寫下更多或更漂亮的筆記,而是較少高估自己已經明白。換句話說,筆記的重要作用可能不是保存更多內容,而是暴露理解缺口。原始研究可見 The mind, not the pen。

不過,這只是一項短期、特定數學課堂的研究,不能直接證明成年人學習做 App 也會得到相同結果,更沒有證明每個人都會經歷固定的「自信高峰—低谷—再攀升」過程。

它能支持的,是一個比較窄但重要的觀點:

如果學習活動沒有迫使我們指出自己仍然不明白的地方,我們便很容易把熟悉感當成理解。

這就是鄧寧克魯格效應嗎?

網上經常有一張曲線:初學者很快登上自信高峰,學得愈多便跌入絕望低谷,最後再慢慢攀上真正能力的高位。這張圖很適合描述感受,卻不是原始 Dunning–Kruger 研究提出的一條固定學習軌跡。

Dunning–Kruger effect 原本關注的是:表現較低的人是否較難準確評估自己的表現。後來的研究與評論對它的心理機制、統計方法和圖表解讀仍有爭論;例如有研究指出,部分常見圖形可以由量尺邊界和統計效果產生。因此,我不會用這個名稱把初學者簡化成「無知的人」,而只把它當作理解自我評估偏差的其中一個入口。

較貼近這次經驗的概念是 beginner’s bubble——初學者泡沫:完全沒有接觸一項技能的人,未必一開始便非常自信;但當他掌握少量規則、第一次取得成果,信心可能比能力上升得更快。相關研究回顧可參考 The psychology of being a beginner。

我會把之後那段信心下降、問題不斷浮現的階段,稱為「實作校準谷」。這不是心理學的正式術語,而是我對親手做 App 經驗的描述。

進入實作校準谷,不代表我正在退步

第一次遇到 deployment error 時,我會懷疑自己是否根本不適合做 App。當 database、會員系統、API 和環境設定同時出現問題,原本「AI 已經令開發變得很簡單」的想像也會開始動搖。這段經歷,我在由 Vibe Coding 到可用 App 的部署反思中亦曾經寫過。

但現在回頭看,那個低谷未必代表能力下降。更可能的情況是:我的能力其實比開始時高,只是我對問題的認識上升得更快。

我的信心變得沒有最初那麼高,判斷卻比最初更準確。真正值得追求的也不是永遠保持自信,而是讓信心逐步接近實際能力。

用 PACE 檢查自己是否真的學會

如果 AI 可以很快提供答案,我需要的便不只是更多答案,而是一個把理解和成果重新接起來的方法。我現在可以在看完教學,或者讓 AI 完成一項功能後,做四個步驟:

1. Predict:先作預測

在按下執行或詢問 AI 前,先寫下我認為會發生甚麼、可能在哪裏失敗,以及有多少信心。例如:「這項修改應該只影響登入頁,我有七成信心不會改變現有使用者資料。」

如果我完全無法作出預測,這本身已經暴露一個需要補足的理解缺口。

2. Act:親手做一次

不要只複製教學中的相同例子。關掉影片,改變一個條件,或者在自己的專案重做。真正的學習問題不是「我能否跟着完成」,而是「離開原來的步驟後,我能否繼續處理」。

3. Check:用結果核對

功能能打開只代表正常路徑可能可用。我還要測試錯誤輸入、重複操作、權限不足、資料中斷和部署環境。把預測與實際結果放在一起,我才知道自己高估或低估了甚麼。

4. Explain:用自己的話解釋

我不需要解釋每一行 AI 生成的程式碼,但至少應該說明資料由哪裏進入、經過甚麼處理、結果存在哪裏、甚麼情況會失敗,以及失敗時怎樣回復。如果我要為產品、客戶或使用者負責,這種理解便不能完全外包。

四個步驟合起來就是 PACE:Predict → Act → Check → Explain。PACE 不是要否定 AI 帶來的速度,而是防止一次成功、順暢輸出或熟悉感被誤認為真正掌握。

不是每件事都要學到底,但要知道責任在哪裏

使用 AI 做 App,不代表每個人都必須先成為專業工程師。如果我只是做一個只供自己使用、隨時可以放棄的小工具,我可以接受較低的理解和較簡單的測試。

可是,當 App 開始保存別人的資料、收取費用、作出建議,或者成為一項服務,責任便不同。我未必要親自處理每一個技術細節,但至少需要知道哪些地方不能只靠自己的判斷,何時要查原始文件,何時要請有經驗的人覆核,以及出錯時由誰承擔後果。

這也是我現在理解的後設認知(metacognition):不只是「思考自己的思考」,而是能較準確地知道自己掌握了甚麼、缺少甚麼,以及應該採取哪一種下一步。

知道自己不知道,才是學習的開始

那些 AI 教學示範對我仍然有價值:沒有它們,我甚至未必會開始。它們降低第一次嘗試的摩擦,讓人看見自己原來可以做出東西;但一段影片不可能重現每個人的資料、權限、部署和營運環境。

真正的問題,是我們很容易把「看得明白」當成「做得出來」,再把「做得出一次」當成「已經掌握」。

AI 最有價值的地方,也許不只是把我送上第一個自信高峰。它還縮短了實作與回饋的距離,讓我更早走進那個看見不足的實作校準谷。

如果我願意繼續預測、實作、檢查和解釋,谷底便不是證明我不適合做 App,而是學習第一次變得真實。

真正的進步,不是再次相信自己已經甚麼都懂;而是每做多一步,都更準確地知道自己懂甚麼、不懂甚麼,以及下一步應該驗證甚麼。

常見問題

「知道自己不知道」對學習有甚麼作用?

它讓學習者能把時間放在真正的理解缺口,而不是反覆閱讀已經熟悉的內容。重點不是降低自信,而是讓信心、判斷和實際表現更接近。

看懂教學,為甚麼仍然不會獨立完成?

看教學主要提供辨認和步驟線索;獨立完成還需要提取、選擇、處理例外和根據結果修正。最簡單的檢查方法,是關掉教學,在不同情境重做一次。

AI 做 App 是否一定要懂程式?

開始製作 prototype 不一定需要先掌握完整程式知識。但如果 App 涉及他人資料、付款或正式服務,使用者至少要能界定需求、測試結果、辨認風險、保存回復方案,並知道何時需要專業覆核。


研究資料:

AI 創作個人成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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